周天籁的再发现——读《风流千金》《春之恋

周天籁(1906-1983),是民国时期上海著名的通俗文学作家,代表作《亭子间嫂嫂》《亭子间嫂嫂外传》,1990年代被当作“海派”文学的代表作品发掘出来以后,一时广为流传,“嫂嫂”成为了现代文学史上一种引人入胜、发人深思的女性形象。但是,对这位高产的连载小说作者来说,光有一部《亭子间嫂嫂》,远不足以看到他作品的全貌,也不足以通过他的写作,来一窥上海小报连载文学的别样风光。近年来,文汇出版社陆续推出了周天籁的其他作品,如《浪漫浪漫集》《逍遥逍遥集》等后期写于台湾地区的随笔文章,受到读者喜爱。而他1940年代的其他小说,除了《夜夜春宵》一部以外,一直未能与读者见面。这次文汇出版社又选择了《春之恋》(含《桃源艳迹》《粉红色的炸弹》《春之恋》三部小长篇)和长篇《风流千金》,付梓出版,在很大程度上补足了周天籁以一幅挥洒笔墨所刻画出的“洋场风景”。

《风流千金》1941年12月1日到1942年9月30日连载于上海《吉报》,共282节,1946年由文光书局出版。这部小说讲述一位出身良好家庭的小姐,经由上海的风月场所,与一个又一个异性结交,兜兜转转,最后染病而丧命。作品是典型的市民通俗小说笔法,却有几个原因而显得颇为不同。首先是主题的大胆,虽然写作时间仅隔一年,周天籁笔下的女主人公,已经从过着身不由己的悲苦生活的“亭子间嫂嫂”,变成了对男性放浪追逐的富家千金。这位都市女性不但追求情场自由,而且对男人挥洒钱财,慷慨有加,虽亦处处遇人不淑,尤其是“情”与“欲”常难两全,但作者在这部小说里似乎采用了西方小说“零度写作”的一种动机,对于笔下人物的命运不流露任何态度,只以不断的呈现为己任,而不加任何品评解释。

这其实也是周天籁这四篇作品的一个共同特点,作者好像只是客观描述现象与事实,他确实颇喜欢给自己的小说加上“事实小说”之标签,含义有如今天的“非虚构”。当然,谁都知道“事实”只是一个幌子,这些作品整体上呈现出一种猎奇的态度,因此无法像《亭子间嫂嫂》那样,可以被一种“五四”以来的展现底层与社会关怀的文学主潮所容纳,最终难免堙没。不过,今天重新来看待这些在当时很有些阅读量的连载小说,会发现其中一些独特的文学性的线索,首先当然是文学的娱乐功能。《桃源艳迹》(小说连载版标注有“海上事实”字样),1948年10月12日到1949年1月16日连载于上海《风报》,叙述桃源坊的两富豪家里的一连串私情故事,因都是争风吃醋的情节,难免雷同,不过,娱乐的一大特点本来就是不断重复同一个模式,小说也由于涉及形形的三教九流,而具有了另外一种观察世态的角度。《粉红色的炸弹》,分两段于1947年和1948年分别连载于上海的《苏报》与《辛报》,连载时名为《情弦应变记》,讲的是上海公司职员生活里的饮食男女,这些男女之间的情感纠葛陈义不高,却受到小报读者的欢迎,这里面也可以看出一点普通人对于文艺的需求。

我另外感到有点吃惊的,是周天籁这几篇小说里一种不自觉的“摩登”色彩。《风流千金》中的女性大胆追求感官享乐,与上海1930年代都市现代性中的“摩登女郎”叙述可谓前后承接,而这位掩人耳目,勾栏里流连的风流千金,还让人联想起法国著名的新浪潮电影《白日美人》里的中产阶级家庭主妇,同样在优越的家庭生活之下去妓院“工作”,最后也是悲剧结尾。两相比较,还不能完全用女性的性意识解放来解释,更保留了一种对于社会整体结构的压抑性的表现,虽然在周天籁的上海,这完全是用奇闻八卦的形式讲出来的。由此发觉,所谓通俗与先锋、消费主义与问题小说等等,似乎也不能简单地去区分与归类。

同样的还有《春之恋》,男主人公早早地依从家长安排而婚娶,却从没有自主谈过恋爱,为了成为一名成功的作家,他决定和过去青梅竹马的女同学修好,目的完全是为了写出符合新式恋爱观的小说作品来。他一边恋爱一边记录恋爱,等到完成了这部小说,他的恋爱也就走到了尽头。周天籁没有让我们读到这部“小说中的小说”,不过这已足够对新式自由恋爱构成一种讽刺,对新文学的“恋爱小说”更有强烈的反讽。实际上,周天籁所有的小说虽然写的都是情爱主题,却没有一部是“五四”新文学意义上的“恋爱小说”,或许《春之恋》所透露出的,正是通俗文学作家对新文学的某种理解。

与《亭子间嫂嫂》相比,《风流千金》等几部小说的叙述和文笔都有些不一样,前者明显要含蓄很多。这里的几部小说,其原文略嫌拖沓,有些地方前后会表现出不一致、不平衡,体现出小报连载小说常常会出现的问题:为写而写,笔墨铺张浪费,或为了迎合读者的某些趣味而刻意为之,这虽在特定的语境里增加了“可读性”,却损害了其艺术上的价值。这次重新出版时,对原文酌情加以调整,旨在发掘、整理这一上海通俗文学不可多得的原始资料,为读者和文学史研究者们提供参考。

上世纪初的通俗小说家们仰赖阅读市场而生存,纵然也能写出传世佳作,却很难终生爱惜羽毛,周天籁就是这样一个例子。不过,这些泥沙俱下的文字里夹带了时代的种种物质与精神状况,表现出市民生活的百态写真,上海方言的俚俗韵味,乃至于文学和文化本身的一些特殊状态,不加修饰,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,这不能不说就是“海派”文学的本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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